张锳、张之洞父子的黔中情
章开沅(1926—2021年),安徽芜湖人,著名历史学家、教育家,曾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、荣誉资深教授,长期任教于华中师范大学,在辛亥革命史、中国商会史、南京大屠杀历史文献等多个研究领域均有开创性学术贡献。2021年5月,章开沅抱着对史学的热爱离世,享年95岁。他的一生历经世变、阅尽沧桑,有着不少传奇经历和动人故事,与贵州多有关联。可以说,这位史学大家与贵州有着不可割舍的情缘,是黔籍学人的亲密师友。
永远难忘的月夜箫声
1937年7月7日,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爆发,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。1938年秋,章开沅的父亲应朋友之邀,前往赣南师管区担任军需工作。母亲将章开沅姐弟四人送到了四川江津。起初,作为流亡学生的章开沅在国立九中就读。随后他报考了重庆战区学生计政专修班。不久,因人嫁祸,被迫离校。迫于生计,他当过川江的纤夫、仓库的抄写员等,处境一度困顿不堪。
1944年11月,日军占领桂林、柳州、宜山等地后,开始进攻贵州。月底,日军兵分三路由南向北入侵贵州;12月初,素有“西南门户”之称的独山被日军侵占,重庆形势顿时严峻。这时,国民政府颁布《全国知识青年志愿从军征集办法》,发动青年应征抗战。在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”的感召下,章开沅与弟弟章开永一同入伍,成为青年远征军的普通士兵。
1945年8月15日,抗战取得胜利。翌年6月,章开沅退伍,进入复员序列。虽然没有任何战绩,但毕竟有报国之志与服役之劳,所以他得到了保送升学的优待。8月,他从重庆出发,踏上东归旅程。途经贵州时,他一路饱尝艰辛:“西南公路大多是绕山盘旋,崎岖曲折且多悬崖峭壁,其险峻堪称国内公路之最。旅客挤成一团,暑热逼人,汗下如雨,加上尘土飞扬,一天下来就俨然成为泥人。”不过,年轻的他早已在底层生活中吃过苦、受过累,又在军营接受了一年多的训练,承受能力不算太差。因此,他不仅没有叫苦抱怨,反而苦中作乐,耳闻目睹的人事也成了日后“美好的回忆”。特别是在贵州玉屏车站时,大家一路风餐露宿,灰头土脸,非常疲惫。听说当地以箫笛生产著名,一群年轻人生性好动,将行李存放在村后,就成群结队前往集镇吃饭,并且争相购买箫笛。章开沅也随众买了一对。这对箫笛与他在重庆购买的楠木蟒皮二胡,成了他随身携带的两件“宝物”。
多年后,章开沅在自传《凡人琐事:我的回忆》中这样描绘在贵州度过的夜晚:“山村夜晚特别寂静,沐浴更衣上床后,月光似水洒进床边,只听得微风吹拂竹林簌簌作响,偶尔还传来略带乡愁的游子吹奏的箫笛之声,如同天籁一般沁人心肺。这是一个不眠之夜,箫声撩动多少浪迹天涯游子的心弦。”内忧外患的年代,山河破碎,百姓离乱,不知故园何在、家人何在,在外逃亡多年的人都不免思乡心切。章开沅也不例外。
“之洞短身巨髯,风仪峻整。莅官所至,必有兴作。务宏大,不问费多寡。爱才好客,名流文士争趋之。任疆寄数十年,及卒,家不增一亩云。”这段话出自《清史稿·张之洞传》,形象地再现了清代洋务运动末期代表人物张之洞的仪容、才情及清廉的官风。
说到张之洞,从事文史的学者势必会谈及他的父亲张锳。嘉庆年间,张锳入黔做官,在贵州生活了四十余年,直至咸丰初年卒于贵阳。值得注意的是,张锳宦迹黔中的岁月,正值贵州社会急剧变化的时期,其人生经历,正好折射出嘉庆、道光、咸丰年间贵州的风云变幻。张之洞在贵州生活了十六年,这是其人生的美好岁月,是其积蓄学养、问鼎功名的重要时期。本文就张氏父子在贵州的活动,以及他们的黔中情结作一介绍,以飨读者。
张锳创建的兴义府试院
张锳,直隶(河北)南皮人,嘉庆癸酉(1813年)举人,大挑贵州知县。入黔后,张锳历任贵筑(贵阳府辖)、安化(今德江县)知县,古州(今榕江县)同知,威宁知州,兴义(治所在今安龙县)、黎平、遵义知府。咸丰四年(1854年),为响应太平天国运动,贵州各族人民掀起了反清大起义。出于封建思想及阶级立场,张锳“身历戎行,周知全黔要隘,一时龙里、贵定数十团服其恩信,莫不闻风响应,常以死士数百人破贼数万。及贼攻兴义,誓众死守,飞炮及身不稍动,遂安全境。历署贵西、贵东道,总督委以全省军务。年六十四,以积劳终于军”。
张锳在贵州做官多年,遍历黔中山山水水,对贵州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。据史册所载,张锳热心地方建设,所至必有兴作,培植风景,记述文物,振兴文教,保护乡邦文献,可谓竭尽所能。
张锳任兴义知府时,鉴于乾隆中期修纂的《南笼府志》陈旧过时,特设志局,筹款修纂《兴义府志》,后聘湖湘学者邹汉勋任总纂。历时十三年之久,该志终于完稿。之后,《兴义府志》因材料详实,考订审慎,成为贵州各府、州、县方志的上乘之作。梁启超先生在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中,将其列入清代“经名儒精心结撰或参订商榷”的方志“可称者”中,可见其价值之高。
作为兴义的最高行政长官,张锳痛感到治地经济十分落后。为改变这种现状,他寄望于文教建设,并深信书院为“人材之薮,教化之源”,于是大力倡导兴学育人,动员所属州、县的官绅捐银修建学宫、书院和义学,拟订书院的管理制度,并亲临书院讲学。据史册所载,道光十六年(1836年),张锳在安南县(今晴隆县)修建“莲城书院”;道光二十二年(1842年),他拨回普安(今盘州市)官绅捐款,在当地修建“盘水书院”;同年,他又拨回册亨官绅捐款,在当地修建“册亨书院”。以上文教建设,无疑对振兴地方文教、培育地方人才、激励士人向学,均有着重要的意义。
兴义府城(今安龙县城)东北里许有石堤一道,名“招堤”,系清初游击招国遴捐资修筑,用以防旱防涝。张锳见招堤四周景色极佳,于是派人将原堤加高五尺,并在一侧开辟水池数亩,种以荷花。每年,当六月荷花盛开之时,沿堤柳丝低垂,满池荷花绽放,缕缕香气袭人,那田田的绿叶,那风姿绰约的红莲,吸引了无数游客与文人画士。张锳没想到招堤成了府城的一大胜景,欣喜之余,又在附近的金星山腰岩石处修筑小亭一座,名曰“半山亭”。半山亭落成之日,张锳大宴宾客,敬请在座文士诗文志庆。适逢幼子之洞在外读书返家,见此盛会,欣然提笔,作《半山亭记》。其文曰:
万山辐凑,一水环潆,雉堞云罗,鳞原星布者,兴郡也;城东北隅,云峰耸碧,烟柳迷青,秋水澄空,红桥倒影者,招堤也;缘是数里,蒹葭苍苍,有阁巍然,峙于岩畔者,魁阁也;穿绿荫,梯白石,禅房乍转,画槛微通,石壁一方,茅亭三面者,半山亭也。作亭者谁?吾家大人也。……
道光廿有八年七月既望, 南皮十一龄童子张之洞香涛撰
这篇《半山亭记》,犹如现代摄影中运用的全景、中景和近景镜头,以远山着笔,描绘了府城四周的形势。然后将镜头拉到城东北隅,于是景物为之一变,招堤上下天光的云峰、烟柳、秋水、红桥的灵秀风姿,以及掩映在绿荫之中魁阁朦胧的身影,一一映入人们眼帘。最后将镜头摇向金星山腰的半山亭,展现其超然物外的仙姿,给人美的享受。这篇即席而作的佳作,文惊四座,在座诸公若不是亲眼所见,谁也不会相信此文竟出自年仅十一岁的童子之手。众人赞美之余,无不为之倾倒。之后,张锳派人将此文刻于石上,然后嵌于亭内石壁上。为培蓄半山亭四周的人气,张锳又在金星山上筑屋三楹,取名“省耕亭”。这样一来,招堤、半山亭、省耕亭相映成趣,浑然一体,成为府城的一大景观。
兴义府还有人文景观“明十八先生墓”及纪念他们的专祠。这是后人为追忆南明永历王朝被孙可望杀害的十八位大臣所建。张锳见墓、祠已残破,悯十八大臣之忠贞,悲墓、祠之失修,于是筹资重修墓、祠,又命之洞撰《吊十八先生墓文》,刻碑立墓左,以此弘扬忠君爱国思想。
张锳一生,清正廉洁,勤于政事,所至之处,皆有建树。他不仅是一位好官员,而且是一位好父亲。他对子女的教育非常严格,常教导他们勤学刻苦,勿沾恶习。子女们亦敬仰父亲的清名、清誉,于是勤奋苦读,志在功名。在张锳的谆谆教导下,五个儿子后来均有建树。其子之洞跻身于清王朝最高权力中心。
张之洞,字香涛,道光十七年(1837年)生于贵阳六洞桥附近家宅。《清史稿·张之洞传》谓其“少有大略,务博览为词章,记诵绝人”。张之洞自幼聪慧好学,曾师从安顺知府胡林翼和胡的部属韩超(官至贵州巡抚)。提起胡林翼,这位与曾国藩齐名的人物,无人不知其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风云人物。然而胡林翼还是一位学养深厚的学者,其治学严谨,才识宏通;韩超亦是文武兼资的不寻常人物。胡林翼对其有如下评价:“韩超腹有十万甲兵,胸罗二十一史,沉勇慷慨,雄心远略,可为名将,可为良吏。”正是在这两位名师的教导下,张之洞学业精进,识见超人,十三岁时就以《半山亭记》与《吊十八先生墓文》蜚声士林。
张之洞自幼聪慧,涉猎经史,年十三,中秀才,并刻印自己的第一部文集。十六岁的他离开贵阳,赴顺天(今北京市)乡试,荣膺解元(第一名举人)。同治二年(1863年),二十六岁的张之洞再试文场,以一甲三名(探花)的好成绩题名金榜。从此其官运亨通,仕途顺利,历任湖北学政、四川学政、山西巡抚、两广总督、湖广总督、两江总督、体仁阁大学士、军机大臣等职。
张之洞是清代洋务运动末期的代表人物。出于对国家和人民的高度的责任感与使命感,在清王朝内外交困的非常时期,他创办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,设立织布、纺织、缫丝、制麻四局,并筹办卢汉铁路,为中国的民族工业竭尽心力,贡献甚大。中法战争时,张之洞调任两广总督,起用冯子材,使清军取得了镇南关、谅山的胜利。张之洞寻求救亡图存良策之时,苦苦思索,终于找到了一条既能保持中国特色又能学习西方先进技术的道路,这就是受人争议却又影响深远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治平之策。
张之洞生于贵阳,长于安龙,十六岁时离开贵州,可说其气质、人格的铸就,得之于黔中大地雄直清刚之气的孕育;其学识、修养亦得之于家风、家学的熏染,以及名师的造就。难能可贵的是,张之洞一生显达,身居高位,然而不忘生于斯、长于斯的贵州,不忘黔中父老,始终关心贵州文教、经济的发展,尽其所能地帮助贵州士人。
张之洞少年时代是在父亲的任所安龙度过的。这里的山光水色、古迹文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这里的民风、民俗以及丰饶的物产常使他怀想难忘。为了报答安龙父老乡亲的养育之恩,张之洞在晚年担任体仁阁大学士时,痛感安龙文教落后,于是提议兴义府将所属书院改为中学堂,附设小学堂,并捐银一千两作为修缮学堂及购置教具课桌之用。之后,其捐银三千两,派人远赴日本购买图书、仪器,运回国后,又运至安龙,赠与当地的高等中小学,用以培育人才。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,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,托幕宾宋绍锡寄往安龙一封《为开办学堂派人来鄂留学敬告父老书》,表示因念“先人旧治地”,愿在武昌开办一所中等学堂和一所高等小学堂以招收贵州学子,并请兴义府先选送学生入学,学费每人一百元由其支付。之后,安龙有九人被选入高等师范学堂,他们由此得习“西学”。学成返里后,他们服务桑梓,为贵州的政治变革及文教振兴贡献着力量。
张之洞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。在外侮日深、不变法无以图存的严峻现实下,其所高倡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政治观念,成为了清末中国教育的指导方针。其主持制定的《奏定学堂章程》,标志着中国近代学制的建立。张之洞非常关心贵州的文教,他的教育理念是通过贵州学政严修来实现的。张之洞与严修是世交,两人思想接近,感情深厚。严修改革贵阳学古书院、创办经世学堂时,就借鉴了张之洞在四川创办尊经书院的经验。严修还把张之洞的《劝学篇》《尊经书院记》《书目答问》刊印成册,送给官员及生员学习。在经世学堂缺少算学教师时,严修曾电请张之洞代为物色。张之洞不负所望,为其在两湖书院聘请到一位精通微积分的教师。
张锳编撰的《兴义府志》
张之洞视贵州为第二故乡,对贵州的士人及乡邦文化十分关爱。在其少年时代,时值遵义沙滩文化崛起,因此他对郑珍、莫友芝两位“西南巨儒”的学术成就极为钦仰。然而他在贵州时与郑珍无缘相见,却与莫友芝相识在咸丰九年(1859年),时张之洞二十二岁,风华正茂,而莫友芝已年近半百,学养淳厚。两人一见倾心,相见恨晚,从此成为忘年交。
同治十二年(1873年),张之洞出任四川学政,得知郑珍病故的消息后,十分伤感,于是将其子郑知同延聘入幕。时张之洞在川倡导文字训诂之学,见郑知同不仅家学深厚,而且精于小学(即文字训诂学),于是深为器重。之后,在张之洞的推荐下,郑珍《说文新附考》《郑学录》《巢经巢遗文》《巢经巢诗钞后集》《凫氏为钟图说》等书在川刊行,从而使郑氏父子的小学在川广为传播。光绪十三年(1887年),张之洞改任两广总督,在广州开设广雅书局,又聘郑知同任主纂。之后,郑珍的《汗简笺正》《亲属记》《仪礼私笺》等书,以及郑知同的《说文本经答问》《六书浅说》能在广雅书局刊印,亦得益于张之洞的鼎力相助。
在张之洞的幕宾中有一些贵州人。这些人追随其左右,受其影响,并吸收了时代的先进思想。回乡后,他们活跃于贵州的政坛及文教事业中,对家乡的前途命运及文教发挥着作用。
张之洞书联
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贵州巡抚潘霨基于国家创建海军、制造铁船、修建铁路急需煤铁之考量,上疏清廷,明确提出:“黔省矿产甚多,煤铁尤甚。如能开采合法,运销各省,可免购于外洋。”光绪帝对其奏折有如下批谕:“即着该署抚详细体察,认真开办,无得徒托空言。”就这样,青溪铁厂在贵州镇远诞生了。潘霨在办厂期间,遇到了不少困难,如机器设备的运输、青溪一带缺煤、资金不足及刚建好的厂房被洪水冲垮等。正当其一筹莫展时,张之洞向其伸出援手。
光绪十五年(1889年),张之洞在给潘霨的电文中这么写道:“黔购煤铁机器早到,安设何县何村?距大河几里?现已开炼否?铁佳否?能炼钢否?日出生铁若干?熟铁若干?运至鄂价脚各若干?若铁佳而价廉,当为黔广谋销路。速示复切盼!”之后,尽管李鸿章反对青溪铁厂继续办下去,然而张之洞据理力争,坚决支持潘霨。令人遗憾的是,由于经济及政治等原因,最终青溪铁厂夭折。然而在其创办过程中,始终得到了张之洞的关注与支持。
张之洞是清末洋务运动后受人争议最多的名人之一,然而历史是公正的,亦是客观的,凡是为国家振兴及为人民福祉有过贡献的人,将青史留名,被人缅怀。梁启超在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元月《上南皮张尚书书》中,对张之洞兴学育才、救乱扶危的爱国情怀,以及对西学、中学精研博综的深刻了解及得其精髓,有以下评价,值得后人深思:“吾师眷焉世变,默验时局,以培养人才为当务之急。因加意两湖书院、武备学堂,以观厥成。诚救乱扶危第一义也。”“今海内大吏,求其通达西学深见本源者,莫吾师若;求其博综中学精研体要者,尤莫吾师若。”
张锳、张之洞父子的黔中情怀,亦将永远铭记在黔人心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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